與 AI 一起工作 · 第 5
第 5 課:AI 是認知吝嗇鬼
AI 常會走第一條看起來夠好的路,再用流暢文字把便宜念頭包裝成深思熟慮。這課教你讓捷徑變貴:先接觸證據、比較替代解釋、分階段決策,才讓 AI 交出答案。
Frank × Buddy Lien · 10 分鐘閱讀
AI 聰明到嚇人,也懶得要死。
我不是在講道德意義上的懶。AI 不會星期天下午癱在沙發上,想到水槽裡的碗盤還沒洗就良心不安。我講的是:AI 的行為常常像心理學家說的認知吝嗇鬼:它通常會用盡可能少的認知工作,交出一個夠好的答案。
同一個問題如果有好幾條路可以走,AI 往往會選第一條看起來合理、足以完成任務的路,然後就由流暢生成接手。
模型可以生成一段優雅的解釋,加上範例,整理成小節,替重要部分加上但書,最後用很有自信的結論收尾。結果可能有兩千字,卻整篇都建立在第一個讓模型得以開始寫作的假設上。
最便宜的路,不一定是最短的答案。AI 可以花掉大量 token,去展開並捍衛一個很便宜的念頭。
第一條通往答案的路
好,所以最便宜的路到底長什麼樣子?
想像你請 AI 幫忙解釋為什麼上一季銷售下滑。
可能原因有幾十種。價格可能變了。競爭者可能進場了。業務團隊可能人手不足。衡量系統可能有問題。季節性模式可能被忽略了。產品改版可能惹毛了既有客戶。下滑也可能只存在於某一個地區,或某一群客戶。
AI 可以先問有哪些證據可用,把觀察和解釋分開,找出彼此競爭的假說,再判斷什麼東西可以區分它們。
或者,它可以認出這是一題熟悉的商業分析題,然後產出:
銷售下滑很可能反映了市場條件改變、競爭加劇、客戶偏好演變,以及需要強化數位互動等因素的組合。
Boom。
一個分析形狀的物件,產出了。
這個答案合理。它甚至可能包含真正原因之一。但模型其實沒有調查銷售為什麼下滑。它找到第一個熟悉、廣到不會立刻被打槍的解釋,然後完成那種解釋通常會搭配的文件。
這就是 satisficing:找到一個足以滿足表面要求的答案,然後停下來。中文可以先粗暴叫它「夠好就停」。
「夠好就停」不一定是壞事。如果你問逗號要放哪裡,你大概不希望 AI 生出五套互相競爭的標點理論,然後還找人做獨立審查。多數日常問題本來就只值得一個快速、合理的答案。
人們常把 satisficing 跟 maximizing 對比:不要接受一個只是可用的答案,而是繼續搜尋,直到找到最好的可能答案。
靠,那現在 最好 是什麼意思?
AI 不可能在回答之前檢查每一個可能答案、每一種解讀、每一份證據、每一個後果。人類也不行。絕對最大化需要無限時間,前提還是我們真的能同意到底該最大化什麼。
問題在於,AI 必須推論什麼時候「夠好」真的夠好。真正有用的問題是:它在被允許停止搜尋之前,必須先做完哪些事?
就像第一課講過的,它通常會假設你要的是快速完成任務,而且花越少工越好。認知吝嗇鬼自然就從這個目標長出來。一旦輸出看起來已經足夠,繼續探索就像是在浪費時間和算力。
流暢會把捷徑藏起來
如果一個人類三秒鐘回答一個困難問題,回答時猶豫、前後矛盾,又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相信那個答案,我們看得出來:他大概沒有想得很深。
AI 可以走同樣淺的路,卻看起來一點也不淺,因為語言生成能把一個很弱的底層決策,轉成順暢、有結構的文字。
AI 解釋結論的本事,可能遠遠勝過它選出結論的本事。
這會造成一種危險的混淆:把表達品質誤認成思考品質。
長答案讓人覺得徹底。細節多讓人覺得有研究。語氣自信讓人覺得結論已定。結構清楚讓人覺得應該有人先考慮過其他選項,才選了這個架構。
但這些暗示沒有一個必然成立。
AI 可能在開頭第一句就選了一個框架,然後把後面所有力氣都拿去讓那個框架看起來像命中注定。冗長不是深思熟慮。
AI 寧可記得,也不想讀
最清楚的例子之一,會在你給 AI 東西讀的時候出現。
假設你在一個真的能開連結的 AI 工具裡,給它一篇知名文章的連結,然後請它分析。AI 認出標題、作者,或網址。它已經從訓練資料、摘要、討論和相似文本裡,建立了一個跟那篇文章強烈相關的概念。
真的讀來源很費工。AI 必須打開它,注意眼前這個特定版本,分清楚作者實際寫下的字句和它記得的東西,並且注意任何跟熟悉解讀衝突的地方。
把快取裡的概念調出來,便宜多了。
所以 AI 可能會產出一篇很棒的摘要,總結它預期那篇文章會說什麼,卻沒有真正接觸你給它的那篇文章。
危險就在這裡:那個快取念頭常常大部分是對的。答案提到正確主題。聽起來很懂。它甚至可能引用常和該來源連在一起的句子。
失敗只會在細節裡變得可見:這個版本獨有的段落被忽略,最近的修訂消失,作者原本的但書被大眾流行解讀取代,或者 AI 自信討論一個頁面上其實不存在的東西。
模型認出目的地,就決定它已經知道路怎麼走。
當新資訊看起來像錯字
同樣的壓力,也會在你提供的東西跟模型既有的世界理解衝突時出現。
想像一個知識主要停在較早時間點的 AI。你告訴它某場會議排在 2027 年,提到一個在它知識截止點之後才發布的產品,或者提供一個跟它訓練時學到的常見說法相矛盾的事實。
更新它此刻用來理解現實的模型,需要認知工作。把陌生細節當成錯字,幾乎不用費工。
所以 AI 會很貼心地「修正」日期,把陌生產品換成比較舊、比較熟悉的產品,或悄悄改寫那個事實,直到它符合模型原本預期的世界。
如果你堅持新資訊是正確的,另一條便宜路線就出現了:把這場對話當成假設情境。
Boom,問題解決。AI 可以在局部接受你的事實,卻不必真的讓那些事實重組它的理解。
不幸的是,一旦它判定這個情境是虛構的,其他事實也可能跟著變成虛構。標準鬆掉。看似合理的編造也像是被准許了。
模型解決了矛盾,但它解決矛盾的方法,是改變它以為自己正在處理的是哪一種世界。
這又是投機取巧的解讀。它抓住你話裡最省事的讀法,來保住完成任務時最輕鬆的路。
五個點子,同一個街區
第三課講過「任務形狀的物件」:
網站?Hero 區塊、三個好處、客戶見證、行動呼籲。
商業分析?執行摘要、主要挑戰、機會、建議事項。
課程?學習目標、解釋、範例、回顧。
這些模式很通用,因為它們在認知上很便宜。
模型已經走過這些路幾百萬次。每個熟悉的部分都會強烈預測下一個部分。一旦「執行摘要」出現,「主要發現」就變得更容易生成。一旦被選中的英雄出現,神祕導師和遠古邪惡就在附近等了。
新穎的結構需要模型同時保留好幾個不確定的可能性。熟悉的結構會立刻把不確定性壓扁。
這就是為什麼你要求五個點子,常常得到的是一個點子穿了五套衣服。
AI 技術上確實生成了五個選項,也滿足了看得見的要求,但它找到的是同一個概念街區,然後把房子換顏色,而不是去別的地方。
五個點子,仍然可能只是同一個點子換了不同椅套。
真正分岔要花認知成本。
「想深一點」有時有效
人們一旦發現 AI 會走捷徑,常常會加上一個熟悉的指令:
Think step by step. Take your time. Think deeply.
有用嗎?
有時候有。
這個指令會改變 AI 推論出來的目標。它告訴模型,速度沒那麼重要,而審慎思考本來就是成功完成任務的一部分。依工具而定,它也可能讓模型在回答前有更多空間先做推理。
但「想深一點」還是把什麼叫深,留給 AI 自己決定。
認知吝嗇鬼可以用表面工夫滿足這個指令。它可以產出更多步驟、更多標題、更多但書、更長的解釋,卻完全沒有重新考慮第一個解讀。
最後我們拿到的是同一個便宜念頭穿上實驗白袍。
時間也是不完美的衡量方式。慢的模型可以只沿著一條明顯的路走。快的模型也可以比較好幾個嚴肅的替代方案。真正重要的是:AI 在決定在哪裡停下來之前,離第一個猜測走了多遠。
它有檢查證據嗎?
它有建構另一個也合理的解釋嗎?
它有發現什麼會證明第一個想法是錯的嗎?
它有在學到某個本來應該改變它的新東西之後,回頭修正早先的假設嗎?
延遲時間可以替思考創造空間,但光是時間流逝,並不是思考發生過的證據。
讓捷徑變貴
你不能直接命令 AI 不准再當認知吝嗇鬼。節省推論本來就是讓智慧變得實用的一部分。一個心智如果每次都徹底檢查每一句話的每一種可能解讀,永遠做不完任何事。
目標是讓淺層路線不足以完成你真正在乎的任務。
如果答案依賴一份文件,就把「接觸文件」明確放在「解讀」之前。要求 AI 先指出來源的實際主張、範例和不尋常細節,再去解釋它們代表什麼。
如果問題有好幾個可能原因,就把「產生解釋」和「選擇其中一個」分開。要求真正彼此競爭的解釋,以及什麼證據可以區分它們。不要讓第一個假說變成整篇答案的大綱。
如果你要的是創意方向,要求每個方向都必須犧牲其他方向重視的東西。不同顏色和形容詞很便宜。不同取捨才貴。
如果某個事實跟模型預期衝突,就清楚把它立為本次任務採用的現實前提,然後觀察後面的推理是否真的跟著改變。
如果任務有客觀答案,就使用工具和確定性的檢查。凡是試算表、計算機、資料庫查詢,或簡單腳本能精準算出來、查出來的事,就不該叫智慧用自信語氣猜個近似值。
這些技巧都會改變阻力最小的路。AI 還是可以使用捷徑,但現在,任務要算完成,就必須接觸證據、比較可能性,或對現實做驗證。
不要讓第一個念頭擁有整場對話
認知吝嗇鬼最危險的時候,是探索和押注在同一個動作裡發生。
AI 產生一個想法,立刻開始發展它,然後把後面生成的一切都當成那個想法正確的證據。每一個新 token 都讓選定的路徑在上下文裡更穩固。
等答案寫到第六段,改方向就代表要放棄前五段看起來很連貫的作品。
分階段可以打斷這股慣性。
先問可能有哪些情況是真的。再問這些可能性差在哪裡。再問現有證據支持什麼。到那之後,才決定什麼值得發展。
每個階段的輸出都會留在眼前。某個被淘汰的假說,不會只因為另一個假說變得流暢就消失。最後的選擇可以拿來跟真實的替代方案比較,而不是跟一個模糊印象比較,覺得好像曾經有其他選項存在。
這就是多輪工作這麼重要的原因之一。每一輪都可以執行不同的認知工作。上下文會變成工作台,讓 AI 檢查自己早先的念頭,而不是只是繼續把它們寫下去。
第四課給了思考一個可以發生的地方。這個流程則防止第一個念頭擁有整個工作空間。
抓到吝嗇鬼現行犯
選一個有好幾個合理答案的問題。它可以是一個商業問題、一段困難文字的解讀、一個設計決策、一個歷史問題,或一個沒有奏效的計畫。
照平常方式問 AI,然後把答案存起來。
接著重新開始,但先不要問答案。
請它指出自己正在假設什麼,產出至少三個都能解釋現有資訊的說法,並描述什麼證據會讓每個解釋變得更可能或更不可能。
如果任務依賴來源材料,要求它在那些解釋之間做選擇以前,先抽取相關證據。
然後讓它決定。
比較兩個答案。
第二個答案可能會得到同一個結論。這不代表額外工作沒有意義。你現在看得見那個結論為什麼能在接觸替代方案之後存活下來。
或者,第一個答案可能會突然看起來像它一直以來的樣子:第一條剛好通到某個貌似出口的路。
給智慧一個花下去的理由
AI 產出答案的能力,通常遠比它在找到答案後繼續搜尋的理由強。
你不需要每一次互動都開到「最大深思熟慮」模式。大多數任務如果都當成邪門的哲學難題處理,會變得很荒謬。你需要辨認的是:什麼時候第一個合理答案會帶來後果、隱藏不確定性,或阻止你發現更好的東西。
對這些任務,你要建立一個流程,讓探索、證據、比較和修正都成為完成的一部分。
AI 可能已經擁有這個問題所需要的智慧,但智慧很貴。
給它一個理由,讓它花一點。